笔趣阁顶点书吧 > 某某 > 9、霸王餐
    上午的课过得飞快。

    招财讲到最后一篇作文范文时,高天扬突然朝后一靠,背抵着盛望的桌子小声说:“招财不拖堂。”

    “嗯?”盛望前倾身体,纳闷地问:“不拖堂然后呢?”

    “然后我们可以踩着准点去食堂。”高天扬道:“友情提醒,你先认一认食堂的方向,铃声一响撒腿就奔。这样还能抢到食堂唯二能吃的菜。”

    盛望脸上缓缓冒出一个问号:“为什么要跑?昨天不是走着去的么?”

    “你也说了,那是昨天。”高天扬叹了一口气,“今天起,好日子到头了。因为高一的也开学了,抢饭的人多了一倍。”

    高天扬摇了摇食指说:“人生很艰辛的,你感受一次就知道了,那帮高一的牲口跑得比狗还快。”

    没等盛望回话,招财突然敲了敲讲台:“高天扬!”

    盛望摸着鼻尖立刻坐直身体,前座的人已经讪讪地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跟我抢戏呢是吧?”招财毫不客气地问:“刚刚叭叭说什么呐?还非要拉着盛望陪你。”

    高天扬挠着头发说:“也没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哄鬼呢?”招财撑着讲台一抬下巴:“反正快到点了,来,把你刚刚说的话跟我们分享一下。”

    高天扬动了动嘴唇,活像蚊子哼哼。

    “牙疼啊?”招财说:“复述三遍!什么时候说完什么时候下课,不说我们就耗着。”

    四十几颗脑袋刷地转过来,高天扬中气十足地说:“我说那帮高一的牲口跑得比狗还快!”

    招财:“……”

    盛望心说这惩罚也是绝了。

    招财指着高天扬说:“闭嘴坐下,你给我把今天三篇范文抄一遍,晚自习交过来。然后——下课!”

    说完,微胖的女老师敏捷地侧开身让出一条路。

    就听班上咣咣一阵椅子响,还没等盛望站起来,教室基本空了。

    a班学子山呼海啸顺着楼梯俯冲下去,冲到大半的时候,下课铃响了,更多人加入队伍,浩浩荡荡往食堂狂奔。

    这是什么饿狼传说的场面哦?

    盛望目瞪口呆,就听招财吊高了嗓门说:“哎?你俩怎么没跑啊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俩?”盛望转过头才发现背后那个“俩”。

    江添非但没有拔足狂奔,他甚至还在写卷子。

    招财看到试卷一角,禁不住有点感动:“哟,今天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啊,你居然订正卷子订正得这么认真?我看看,你在记哪题的答案呢写这么久,有不会的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江添曲着左手食指刮了刮鼻尖,右手的笔却没停,写字速度更快了。

    据有关专家说,摸鼻子代表心虚。

    盛望悄咪咪伸头一看,嘿,物理卷。

    招财走下讲台,江添刚好代入化简完最后一个式子。他笔尖在末尾打了个点,麻利地把卷子送进桌肚,在招财过来之前站起身说:“老师我先去吃饭了。”

    说完,他抬脚就出了教室门。

    盛望“唔”了一声,也冲招财摆了摆手说:“老师那我也下楼了。”

    “哦行,快去吧。”招财被他们弄得一愣一愣的,眨眼的功夫,两个少年一前一后拐出了门。

    “见了鬼了跑那么快?”她咕哝着,走到江添座位旁瞥眼一看,桌肚里的卷子露了一角出来,上面是他刚写完的那句结语:可知小球受力平衡,以vt的速度保持匀速直线运动。

    招财:“……”

    她一个弓箭步冲到后门口,怒道:“江添!晚自习给我滚到办公室来面谈!”

    少年人宽大的校服在楼梯拐角一闪而过,没影了。

    教室里冷气格外足,盛望蹭蹭下到楼底,这才意识到自己跑得太快,校服外套都没脱。语文课上写物理卷子的人又不是他,也不知道他跟着虚个什么劲。

    刚刚下楼还不觉得,这会儿烈阳一照,汗意后知后觉蒸腾出来,盛望一刻也忍受不了,脱了外套抓在手里。

    江添快他几步走在前面。

    这人仿佛不会出汗似的,校服没脱,只把袖子撸到了手肘。常年伏案的学生稍不注意就会驼背,他却一点儿毛病都没有,笔直利落,像太阳底下一支行走的冰糕。

    帅哥在哪儿都是受人瞩目的,更何况一次来俩。

    好几拨女生在路过的时候都看了过来,相互推搡闷笑,有两个没注意,被起哄的同伴闹得差点儿撞上盛望。

    盛望侧身让了一下,在一连串的“对不起”中冲她们笑笑,然后两步赶上了江添。

    “喂,有纸么?”他抹了一下额前的汗意,问道。

    学校广场上的喷泉没开,江添顺着喷泉台阶往下走,充耳不闻。

    “跟你说话呢。”他又说。

    江添依然选择性耳聋。

    盛望“啧”了一声,不满道:“我是被你牵连才一路小跑下来的,你连张纸都不肯借?”

    这会江添终于有了应,他说:“先学会怎么叫人再跟我要纸。”

    盛望不满地看着他的后脑勺,嘴唇无声蠕动了几下,最终还是不情不愿拖着调子说:“江添同学,麻烦借我一张纸,够礼貌吗?”

    江添这才从校服口袋里拿了包纸巾扔给他。盛望伸手接住,抽了一张出来擦汗。

    “我们这种速度,真的还能吃上饭么?”盛望四下里看了一眼,在匆忙来去的人群里,他俩真的是泥石流。

    其实他并不想跟江添吃饭,肉眼可见江添也不想带上他,那场面光是想想就尴尬到窒息。但男生的好胜心总是莫名其妙无所不在,这种情况下,好像谁先跑谁就输了似的。盛望不想当怂的那个,便硬着头皮跟江添肩并肩……

    两分钟后,他发现自己离食堂越来越远。

    “你等等,食堂在那边,你是不打算吃饭了吗?”盛望问。

    “这个点去食堂,你可以吃到盘子。”江添瞥了他一眼,“想吃自己去。”

    盛望当然不想吃,他跟着江添绕过篮球场和小半片“修身园”,进了西门旁的一家校内便利店。

    附中校内有三家便利店,一家紧靠食堂,一家在宿舍楼边,还有一家就是这里了。

    便利店名叫“喜乐”,看门额配色应该是仿照的“喜士多”,从内到外透露着一种随时要被315取缔的山寨感。

    这家店跟食堂反方向,离教学楼也不算近,所以中午没什么学生。

    老板叫赵肃,是个中年男人,又高又瘦,眼珠微凸像个螳螂。他从厚重的眼镜片上方看过来时,带着一股精明相。

    “食堂没饭啦?”赵老板问道。

    盛望点了点头说:“去晚了。”

    “喏——”他冲柜台一旁努了努嘴,“饭菜点心关东煮都有,自己看着挑吧,我腾不开手。”

    他桌上摆了个大篮子,里面是洗干净的水果黄瓜,旁边是一摞刚拆封的一次性纸盒,还有一卷保鲜膜。

    在他桌对面,窝坐着一个长相奇怪的人。那人看起来有50多了,又瘦又矮,上半身佝偻着,像个弓起的虾,俨然是个驼子。

    他穿着白色的背心,背后有两个虫蛀的洞。下面是灰蓝色的棉布短裤,露出来的胳膊腿被晒成了古铜色,筋骨嶙峋。

    他似乎羞愧于自己的模样,盛望进门的时候,他朝货架后面缩了缩,可能怕吓到人。但他看到江添的时候,却咧嘴笑了一下,嘴里发着无意义的声音,两手一顿比划。

    盛望心里轻轻“啊”了一声,知道这是个哑巴。

    江添冲哑巴点了点头,并没有多热情,但哑巴还挺开心的,又冲赵老板一顿比划。

    他的动作一看就不是标准的手语,纯粹是按照本能瞎比,反正盛望一窍不通,赵老板却看得懂。

    他说:“是是是,是长挺高的,现在小孩窜起个子来不得了。你别比划了,先把手套戴上,我这干等半天了。”

    哑巴立刻老实下来,认认真真戴上手套。赵老板挑好黄瓜放进盒子,他就绷着保鲜膜帮他包。不算多灵活,但也是个帮手。

    盛望在旁边围观了一个来回,感觉江添要么常来,要么原本就认识这个赵老板和哑巴。

    出神间,江添突然对他说:“你就在这吃吧,我走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……你不吃吗?”盛望还没反应过来,便利店的玻璃门“叮咚”响了一声,江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。

    “他不在这里吃。”赵老板往后随手一指,“他去校外。”

    盛望更纳闷了。附中白天出校门需要假条,他没看到江添让哪个老师签过假条啊。

    “校外哪里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家属区那边。”赵老板说话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刻薄,“干嘛,你一个人还不能吃饭啦?管他干什么。你们午休时间也不长,吃了赶紧回教室去。”

    盛望想到自己还有一堆卷子要做,不再多言,挑了两个菜便端着餐盘坐下了。

    麻雀虽小五脏俱全,这店虽然看着山寨,但便利店该有的它都有,最主要的是饭菜居然挺好吃的。

    盛望难得没挑食,老老实实吃完了。他把餐盘放进回收区,心里对江添有了一丝改观。至少他带盛望来了这家店,不用人挤人,也不用饿肚子。

    “吃饱啦?”赵老板把手套摘下来,问他:“味道怎么样,是不是比食堂的手艺好?”

    盛望夸起人来毫不吝啬,捧场道:“比家里也不差。”

    赵老板哈哈笑起来,被哄得很开心。笑完,他伸出手对盛望说:“给钱。”

    “哦对,差点儿忘了。”盛望哂笑着去摸口袋,笑着笑着脸就绿了。

    赵老板警惕地问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盛望干笑一声,说:“没带钱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现金,手机又塞在桌肚的书包里,身无分文。

    赵老板当即抓住了他的手说:“那不行,不给钱不让走。”

    “要不你先记上,我明天午饭一起给?”盛望提议道。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赵老板拒绝。

    “那我现在跑回教室拿一下?”

    赵老板又道:“不行。”

    “通融一下。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“你怎么这么抠门!”

    眼看着午休要结束了,跑不掉的盛望很崩溃。

    老板想了想说:“急啊?那行吧。”

    他掏出手机翻找到某个号码拨过去,又顺手按了免提搁在桌边。

    提示音响了好半天,电话终于被接通,江添的嗓音透过手机传过来:“赵叔有事?”

    赵老板说:“有,带钱过来一趟,把你那个吃霸王餐的小男生赎回去。”

    江添默然片刻,然后啪嗒挂了。